2016年1月7日，在家頤養(yǎng)天年的林老還不忘老手藝，翻看自己的老家當(dāng)。

上世紀(jì)50年代和妻子合影。

上世紀(jì)90年代，本報曾對林老進行報道。

華西都市報記者李天宇攝影劉陳平呂甲

昏暗的燈光下，一名老者打開陳舊的木箱，從200多個驗光鏡中取出一個，輕輕擦拭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再把鏡片慢悠悠地放進驗光配鏡框，輕輕扳動散光調(diào)節(jié)轉(zhuǎn)軸，戴上，取下，再戴上……

這位匠人日復(fù)一日重復(fù)著這樣的動作，他將驗光配鏡視作畢生事業(yè)，在小小的鏡片中窺視了近一個世紀(jì)的歷史變遷。一家老店，一張舊桌，三件“老三樣”，拯救了無數(shù)雙眼睛;一門技藝，飽含著他執(zhí)著忘我的人生哲理，后人為之傳承。他，曾是西南地區(qū)唯一的特級配鏡驗光師，林克興。

10月20日凌晨，林老走完了94年的人生，光影消逝，大匠隕落。

著迷

一干就是70多年

家務(wù)事基本沒沾過

林老的家，在成都蜀漢路一小區(qū)。20日下午2點，記者趕到這里時，靈堂剛搭建好，除了兒女們，還沒有外人前來悼念。林老的家有90多平方米，十幾年前搬到了這里，書柜和飯桌擠在客廳里，臺階上立著林老的拐杖，墻壁上掛著他生前使用過的公交卡。

飯桌上，擺放著一個深黃色的木箱，黯淡無光的表面顯得和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?！八惆榱烁赣H一生，是他一輩子的東西，”女兒林宓輕輕打開木箱，200多個驗光鏡，按照刻度和顏色，被分成紅藍白三色，有序地分插在木格里。

看到這些，林宓總會想起父親工作的樣子：按照檢影鏡讀出的大致度數(shù)，把對應(yīng)驗光鏡放入驗光鏡框里，對著視力表，根據(jù)測試者的識別能力，增加或減小度數(shù)。測試完，起身，用銹跡斑斑的磨片機磨出理想尺寸，裝入框架。在過去的70年里，這樣的程序，他重復(fù)了數(shù)萬次。

1922年，林克興出生于四川蓬安。1939年，17歲的他離開農(nóng)村前往重慶，在同鄉(xiāng)的舉薦下，入師眼鏡行，師傅做什么，便跟著照做。磨片、驗光，把每次測出的誤差記在小本上，他學(xué)得十分認(rèn)真。一年后，他不僅能準(zhǔn)確驗光，還掌握了磨片、配鏡、裝架等全套技術(shù)。

這一干，就是70多年?！八@輩子就會配眼鏡了，家務(wù)事基本沒沾過。”在89歲的妻子王佩芳眼里，丈夫就是工作狂，每天都埋頭燈前，沉溺于配出一副好眼鏡的歡愉。退休后，他仍為院子里的鄰居驗光。兒女們說，他有職業(yè)病，看到任何人都要看看別人眼睛怎樣?，F(xiàn)在，家里人也都幾乎佩戴上了眼鏡。

講究

穿西服打領(lǐng)帶

年過七旬還遵從行規(guī)

家里放著很多照片，都是林老和妻子外出旅游所照。照片里的他雖已年過七旬，卻身著花色襯衣和小背帶，或筆挺西裝套黑色襯衣，以及一條白色領(lǐng)帶，加戴一副老式墨鏡，頭頂草帽，著實有范兒。

王佩芳說，舊時的驗光配鏡，都是為達官貴人服務(wù)，按照老板要求，所有人必須穿西服打領(lǐng)帶，這自然賦予了丈夫不同尋常的氣質(zhì)。她打開衣柜，長袍、夾克、雙排扣西裝、單排扣西裝，整齊排列著，沒有一絲皺褶?！八麩釔垩坨R，偏偏視力特好，曾制作一副平光金絲眼鏡戴上，身著筆挺西裝，他感覺自己也像‘徐志摩一般的斯文人’了。”

而在兒子林紹容看來，父親如此在乎著裝，是為了遵從行規(guī)。

上世紀(jì)40年代開始，林克興先后在重慶益民眼鏡廠、重慶精益眼鏡行、亨得利鐘表眼鏡行等打工。1946年，由于高超的手藝，他被挖到成都精益眼鏡行做大師傅。他對度數(shù)測量極為苛刻，但也認(rèn)為并不是精確地測量出度數(shù)就夠了，“每個人的眼睛條件不一樣，不能教條，要根據(jù)每個人的真實感受切實調(diào)整。”

1987年，他從眼鏡行退休后，在省醫(yī)院和鑼鍋巷自立門店，并把技藝傳授給兒子林紹容，共同經(jīng)營門店。曾經(jīng)，門店上有個木牌，上面寫著“特級驗光技師林克興周一、三、五上班”，盡管那時已年過6旬，他仍走路或趕公交到場，從未遲到和缺席，而且出門前，都會對自己的著裝精心修飾一番。

林紹容說，多年前，一位右眼受傷失明的女士來配鏡，經(jīng)測，左眼2000度近視，父親卻把右眼鏡配成了1800度。所有人不解，他說：“要是配成平光，一輕一重，眼鏡就變成了負(fù)擔(dān)?！?/p>

堅守

逆時代的老三樣

如今眼鏡店還在用

今年1月10日，林老94歲生日。

2015年年底，因身體不適，他徹底告別了驗光配鏡。而在本報記者面前，他還是忍不住玩起了自己的“老三樣”：打開臺燈，慢悠悠地拿起檢影鏡，一個如同小手電筒的東西，按一下開關(guān)，閉上左眼，右眼杵在觀察孔上，細細觀察從測試者視網(wǎng)膜反射回來的光線，判斷是近視還是遠視，大致讀出度數(shù)。除此之外，還有驗光鏡和磨片機。

光影仿佛一下回到幾十年前。林老一字一字說著：“眼鏡戴上是否舒服，很直接，騙不了人。以前，電腦測光不能正確處理散光，所以，我還是用‘老三樣’”。他翻出一位美籍華人寫給他的多封書信。這位華僑有3000度近視，曾讓許多醫(yī)院望而卻步，跑遍很多城市，都找不到滿意的眼鏡。后經(jīng)人介紹，專程回國找到林老。林老用驗光檢影法，準(zhǔn)確測出了他的近視度數(shù)，并為他配了一副超薄款，華僑十分滿意。他握住林老的手說：“走遍美國、中國臺灣，都沒配到合適的眼鏡，沒想到您老手到擒來，令我眼界大開!”

如今，門店仍靠著“老三樣”給顧客驗光、配鏡。但林紹容也看到了被時代沖擊的危機，“以前，驗光要拜師學(xué)習(xí)，是門手藝活，現(xiàn)在有了電腦，稍微學(xué)習(xí)幾天就可以上手?！?/p>

面對著商場里鑲嵌著鉆石的鏡框，以及眼鏡行里各式各樣的眼鏡，林老也曾感嘆：“國外品牌受追捧，蓋過老手藝人了?！?/p>

不舍

想再看看眼鏡店

想回重慶尋找當(dāng)年記憶

近兩年，林老的步伐越來越慢，身體也越來越差。兒女們看到，他的耳朵幾乎聽不見了，話變少了，太極拳不打了，電視報紙也不看了。有時，兒女們帶他去小區(qū)里散步，回憶起過往，他會喃喃念叨：“年輕時，老板還要悄悄給我發(fā)獎金……”，“在重慶，我領(lǐng)二兩黃金哦。”說完，又陷入沉默。

林老既近視，又遠視，還老光，當(dāng)年還戴平光眼鏡，如今換上了無形雙光眼鏡。鏡面下方，多了一塊弧形區(qū)域，上半部分看遠，下半部分看近，而框架依舊是他喜愛的棕色半邊框。

今年4月，兒女們帶著林老前往文殊院。半路上，林老突然開口：“我想去看看我的店?！眱号畟儗⑺偷介T店，他坐在輪椅上，左看看右看看。這時，一位60多歲的女士走進店來，激動地握住老人的手：“林老師，好久沒看到你了，我可是你的忠實粉絲哦?！闭f著，她掏出手機，和林老合影。林紹容說，在父親退休后，好多顧客都會問“林老沒來嗎?”

林宓說，父親曾說，希望有生之年回一趟重慶，找找當(dāng)年的記憶，“我想，那就是他對眼鏡最癡狂的時代?！?/p>

今年8月，林老身患感冒，住院后長期臥病在床，身體機能嚴(yán)重下降。10天前再次入院，20日凌晨停止了呼吸。

“大國工匠”配鏡三絕

1978年，林老拿到了省商業(yè)廳頒發(fā)的特級配鏡驗光師職稱，成為當(dāng)時全省首個配鏡驗光特級技師。他技藝的高超之處，主要有“三絕”：

一絕：專治“睜眼瞎”

他對付高度近視，有一整套秘籍——精確的配鏡度數(shù)?！坝袝r候度數(shù)配高了，看遠的清楚，看近的又模糊。有時度數(shù)配低一點，反而能讓幾乎報廢的眼睛重見光明?！绷掷厦鞒?，一般戴上眼鏡后，能達到1.0的視力，這時的度數(shù)是最合適的。

二絕：矯正斜視

林老憑著配鏡，讓許多斜視患者逐漸恢復(fù)了正常視力。他主要通過找到斜視患者眼睛的聚焦點，將鏡片上的聚焦點從斜的逐漸往正的轉(zhuǎn)移，這樣每半年配一副眼鏡，每半年矯正一點，兩三年后，視力自然就恢復(fù)正常了。

三絕：讓眼鏡服帖

很多戴眼鏡的人都有這樣的感受，眼鏡戴起來不舒服，不是壓著鼻梁就是箍著耳朵，而林老配的眼鏡，會根據(jù)每個人的臉型、鼻型、耳朵大小來選擇合適的鏡架，使得只要是他配的眼鏡，沒有一個戴起來不服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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